宁波镇海反PX群体事件回顾

前几年，宁波镇海的px项目计划惹怒了宁波市民，人们纷纷走上大街打着“拒绝px项目”的横幅游行，这就是宁波镇海反PX群体事件。今天，就来回顾一下吧。

宁波镇海反PX群体事件，被公众普遍认为是一场环保维权运动的胜利，但引发事件的导火索，却是部分村民希望被纳入镇海石化征地补偿规划的上访。村民利益诉求变成相反的公众环保情绪大爆发，呈现的并不仅仅是中国社会的环境危机。
 
10月28日傍晚，一则简短的消息瞬间平息了几天来的沸腾：“宁波市经与项目投资方研究决定：(1)坚决不上PX项目；(2)炼化一体化项目前期工作停止推进，再作科学论证。”浙江宁波镇海反PX群体事件落下帷幕。
不过，直到事件终结，万千声援反PX的网民却很可能并不清楚，位于风暴中心的镇海和宁波到底发生过什么。
事实上，在引发这次群体性事件的风暴眼，不同的人们关注和谈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题。
被遗忘的风暴眼
10月31日下午，在离宁波城区5公里的镇海蛟川街道南洪村委，一群村民代表在会议室等待街道干部。在上级监督下，下午将继续监督检查村级财务收支账目。
“连续查了好几天了，肯定有问题。”年纪大的南洪村农村社社长有点情绪激昂，有村民从相距1里开外的中石化宁波镇海炼化分公司了解到，镇海炼化每年给南洪村一定数目的污染补贴款，但村民都没见到这笔款项的踪迹。“与南洪相邻的棉丰村每年70万，南洪村至少40万。”村民代表言之凿凿。
南洪村书记和村长连着几天没在办公室出现，“显见的是出去躲避风头了”。对一周前宁波和镇海两地城区市民针对PX项目的示威游行，正待查账的村代表神隋淡漠，村民关注的是村干部有没有贪污镇海炼化企业给的钱。
仅在、月前，村干部和众多村民还利益相同，步调一致：人口1600多人的南洪村，派出100多村代表，前往镇海区政府门口集体上访，要求解决拆迁问题。事由是：有南洪人在棉丰村的亲戚传回消息说，由于附近的镇海炼化公司要上马炼化一体化项目，棉丰村已被政府列入整体搬迁的计划。南洪人对那个名称又长又拗口的项目并不关心，他们只想把自己纳入到征迁规划中。
被南洪人热议的棉丰村，位于南洪村东南方1.5公里，两村隔着东西向的甬舟高速遥遥相望。它与著名的镇海炼化只隔了百来米的绿化带。上世纪70年代初，中石化镇海炼化分公司在此地落户时，附近还多是农田池塘。今天，化工项目已与附近村庄几乎“唇齿相依”。
在甬舟高速以南、宁波绕城高速以东这块方圆几平方公里的区域内，除了镇海炼化这个巨头，还有众多明显属于化工或高污染行业的小企业：海达化工、泰纳化工、灵海涂料厂、亮亮电泳涂装公司、仁和化工、新龙欣化学有限公司等。棉丰村正处在这个区域的中心。
南洪村民追着要“拆迁”，自有其因。与南洪村紧紧相邻的疑似高污染风险小企业，在甬舟高速以北抱作一团。在这片化工区安家的，除了有远泰化工、泰达化工、华利石油化工，还有五星电镀、骆驼电镀、伟业电镀、俞范三合电镀、镇海创业电镀等一串电镀工厂或企业。
“我们每天都在呼吸毒气，南洪村成了吸毒村。？南洪村众多村民告诉《凤凰周刊》记着，南洪村民的哮喘和癌症发病率很高，前者以小孩居多。
在镇海炼化老厂区的棉丰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似的臭味，路边的一条小河的水体呈现夸张的蓝黑色，棉丰村的村民早已熟视无睹。
 
南洪村民100-人集体上访的当天，镇海区区长热情接待了来客，并派了5辆大巴把村民代表送回村。村民们后来又上访了两三次，“听说离镇海炼化新项目远的后施村，也要拆。”南洪村盼求征迁的愿望愈发强烈。
10月中旬，村代表终于从区政府带回了南洪村也被列入“新农村改造”拆迁的好消息。
样板工程的新项目
几天前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中石化镇海炼化分公司，现在工作照旧，一片平静。据中石化总部相关人士介绍，这家建成已近40年的老国有炼油企业，目前在中石化下属企业中产值利润排序“至少在前三名”。
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的PX项目，其实只是镇海炼化年产1500万吨炼油、120万吨乙烯扩建工程（简称炼化一体化项目）的一个很小组成部分，4年前就由国家层面筹划提出。
参与该项目前期规划环评的浙江省环境科学研究院副总工程师朱剑秋介绍，2008年金融危机，作为提振经济的一个项目，国家发改委发布了石化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该规划为期三年。中石化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当对名列第一。
据知情人士称，当时国家发改委提出设想，希望中国能建设一个世界规模的高水平石化园区，可与全世界最大的石化基地韩国蔚山（年炼油能力为4500万吨）媲美，而镇海炼化是中石化炼油企业中各项设施基础最好的一个，希望镇海炼化能担当此重任。
如无反PX抗议风潮，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加上原有产能，年炼油达到3500万吨以上，还有两条乙烯生产线，年产乙烯200多万吨。
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被列入石化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后，该项目规划环评由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和浙江方面协力完成，就等规划环评结束，便转入项目环评，进入实质性的项目动工阶段。
2009年前后，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规划环评启动。因为环保标准提高，规划环评时间拖延，光环境质量监测就做了三次。待审批的《环评报告书》，环保部不断要求增补相关内容，过程中还希望镇海炼化砍掉一些有可能产生污染的装置。
镇海炼化这个新上项目位于宁波化工区的边界，规划项目用地为围垦滩涂用地，参与该项目的朱剑秋总工说，该项目不涉及拆迁，也没有老厂区与居民区防护距离太近的问题。
但环保部在规划环评时便向中石化提出，希望上新项目时，“以老带新”，解决老项目周围的问题。言外之意即中石化想上马新项目，得先解决和改善历史问题。环保部的要求正合地方政府之意。其时，宁波正受制于发展经济与兼顾环保的困境。前些年，宁波一些化工企业、电镀厂发电厂等污染大户纷纷落户海边的镇海化工区。
宁波圈定化工园区后，南洪村等附近几个村的农田以l万多元l亩被征用。仅剩下的2分多口粮田也被村里以极低价格租给外来花木种养户。毗邻的密集的化工园区并没有给村民带来好处，反而是持续的污染威胁。
宁波当地官员称，针对化工污染现状，镇海布局规划的基本思路是“双向分离”：工业到海边去，村庄尽量内陆走。镇海区在距离宁波城区较近的骆驼镇规划了镇海新城，准备保持老城区原样不动，城市中心逐渐西移。乡村则着手新农村规划，撤并村庄，在远离化工区的地方建立新的农居点。
镇海“PX”事件后，官方公布的一项名为“2016”的农村安居工程称，镇海将在生态带内保留改造20个村民集居点，在城市规划建设用地及备用地上建设16个集中居住区，目前已累计投入资金64亿元，先后启动13个集中居住区和10个村民集居点，总建筑面积达200.3万平方米，已建成154.7万平方米，安置农户9800多户。
无论是新农村建设，还是城区新城，都需要大量资金，地方政府希望中石化镇海炼化能出力相援。知情人士告诉本刊记着，镇海炼化上一体化新项目之初，与宁波政府接洽，地方政府提出拆迁安置需要100亿，双方不断拉锯，最后镇海炼化同意拿出90亿支持地方农居拆迁改造等工程。
谈判达成后，一体化新项目驶向快轨道。据称，列入农居拆迁的有棉丰、后施等三个村。
 
争搭拆迁的末班车
棉丰村要拆迁的消息走漏风声，南洪村村民随后跟进。几次上访下来，区政府同意把南洪也列入拆迁计划。
据称，计划中的镇海炼化一体化农居搬迁地在城区五里牌村附近。对南洪村民来说，农居搬迁是几大利好，可以搬离污染之地，另外或许还可通过拆迁获利。
村民俞建宏（化名）对本刊记者说，一旦拆迁安置房分到手，希望有《房产证》，这样可以卖掉。按他家的原有面积，假如可以分到三套房子，有一套卖掉，那就赚钱了O“能赚个五六十万也好，我们做一辈子，也没那么多钱。”
就在镇海区政府原则上同意把南洪村也列入拆迁规划不久的10月20日，同为化工区附近的湾塘等几个村的村民也很陕行动，他们的诉求几乎跟南洪村一致，有半数以上的村民也要求政府一视同仁。
湾塘人希望也成为“新农村改造”一员，自有其合理之处：沿着宁波绕城高速方向，从南洪村继续朝西北方向走约1公里，正是湾塘村位置。宁波化工区的布局在西北方向较为狭长，因此湾塘村同样与毗邻南洪村的化工区共邻。何以厚南洪而薄湾塘？
10月22日，湾塘等村近200名村民，以居住点距离化工企业过近为由，集体到区政府上访，要求尽早将村庄拆迁纳入新农村改造计划。此前，区政府以不同的方式约访村民，就国家环保部的有关规定几次对村民作出说明。但是，部分村民情绪激动，甚至围堵城区的一个交通路口。
湾塘村抗议闹事的村民的心态是，无论如何也要赶上拆迁这趟千载难逢的末班车，如果不拆，下一趟什么时候不知道了。
“拆迁的项目本来就是在新项目中解决老问题。新项目在海边，不涉及卫生防护距离等问题。”朱剑秋说，本来可以分几轮方案，逐步解决这些历史形成的问题，如果要政府一次性解决，确实很难。
只不过，湾塘村村民万万没想到，他们以“受化工厂影响”为由要求被拆迁的努力，点燃了宁波反PX的导火索，事件朝着他们完全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
朱剑秋认为，后面出现的这么多问题，其实跟新项目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各种利益立场的民众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话语点：万恶的PX项目。
宁波反PX冈潮
10月22日在镇海当地引起一定影响的集体上访，因为“PX”这个关键词，开始触发镇海区市民的关注。
官方通过舆情通报发现了暗中涌动的民意，考虑到之前PX项目在厦门和大连引起的事件，动作并不迟缓，10月24日凌晨，宁波镇海区人民政府办公室网络发言人发布《关于镇海炼化一体化项目有关情况的说明》，承认发生集团上访，承诺“执行最严格的排放标准。
官方表态没有收到预期效果，甚至是确认了当地居民原来的印象：PX项目存在，已经有人维权。
镇海区居届通过流传在QQ群里的谣言、亲朋好友间相互转发来转发去的短信乃至街头巷尾的谈论，迅速构建了一个公共知识体系，促成了一种包含着集体认同感、风险社会下的群体心理和环保主义逻辑的意识形态——促成市民上街的动员力量悄然完成。
从22日到25日短短四天，镇海乃至宁波的居民完成约定：周末上街！
周五（26日）已有按捺不住的镇海民众堵路抗议。第二天抗议规模更大，在至少数千人参与的抗议中，人们高举“我们要生存、我们要活命”标语，场面一度失控，镇海区参与抗议的人群被警务人员驱离。
 
27日，活动蔓延到宁波市中心的天一广场和宁波市政府。
27日下午，宁波市委、市政府召开干部会议，会议内容以《主动倾听群众心声，真实了解群众诉求》为标题，发表在第二天出 版的《宁波日报》《宁波晚报》《东商商报》《现代金报》的头版。
在“面对面听取群众意见”的表态时，文中提到“最近几天发生的一些不理性甚至非法聚集和打砸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正常生活秩序，严重影响了宁波发展的稳定大局”。
这个措辞激怒了游行市民。在28日当天的游行示威中，群众经过《宁波日报》大厦时，竖起中指高喊“无耻”、“垃圾”等口号。与此同时，通过网络，宁波镇海反PX运动很陕扩散到外地人群中。
市民第一天上街的26日上午，宁波的反PX就成为网上热门话题。与此相关的话题不断衍生，并获得极广的转发传播：从宁波本地的移动电话网络受干扰、通往该地的交通指示牌被遮挡，到警察打人产生流血冲突，再到因微博审核而无法发送用户所在地为宁波的图片…真真假假的消息点燃了各地网民的情绪。
网上已被用得烂熟的“手表反腐”路数开始指向宁波相关负责人，称他们带有价值不菲的名贵手表，最极端的消息是有人声称“某大学生被打死”。
尽管这些愤怒的微博不少明显夸张乃至造谣，但绝大多数转发者都选择了相信。无条件支持民众维权的网络意见领袖们再一次开始密集发表意见。它成为网民集体宣泄对环保问题、对官商勾结、对层出不穷的质量问题、对食品安全问题、对事故瞒报等问题的引爆点。
当各路明星艺人也纷纷参与表态，表扬“宁波人是好样的”、“宁波需要—片蔚蓝的天”，反PX风潮甚至上升成为一种必须表态的“政治正确”。有位微博粉丝数高达400万的微博用户这样谴责港台艺人吴奇隆：“微博这个平台资源有限，不敢声援就暂时闭嘴让出通道，或者学习—下香港明星，需要你们说话的时候，做你们该做的。”
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迫使宁波市政府在28日做出决断。
在网民欢庆宁波人在继厦门、大连之后赢得了第三次反PX的胜利时，点燃导火索的湾塘村民显然只猜到了剧情的开头，却没能猜到故事的结尾。
事实上，很多宁波人并不知道，镇海炼化原来就有PX工厂产能每年65万吨。